第七十八章
严氏和楚国公是从正厅后门绕进来的。
厅分内外, 外厅摆了八仙桌，桌上已有盖着的菜肴，角落摆着铜炉和盆景, 每每家宴都是在这儿。内厅正北摆了两张太师椅，东西各三把椅子, 两把椅子中间一张低椅背两三寸的小几。
上面摆着文竹和点心瓜果, 中间铺着地毯，圆纹的，颜色暗沉。
平日请安也在这里。
两人过来一看，人已到齐了, 主位留着。
楚远程坐在最前面, 他牵着莹姐儿的手，一旁林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
楚远昊跟着赵小娘、楚欣坐在一块，不知说到了什么，他眉眼一弯, 看着十分爽朗。而楚远跃、楚琪, 楚远斐兄妹三人都围在楚沂身边，椅子不够多, 楚琪就在楚沂身边，笑得极其讨喜，一口一个姐姐, 哪怕站着, 也在楚沂身边站着。
严氏记着五姑娘楚琪是很亲近楚沂，其中不乏有几分讨好的意味。但转念想想, 有这样懂事听话, 不惹是生非的妹妹也挺好的。
楚沂坐在林氏旁边，虽然同是坐着, 可是姿态娴静，看着赏心悦目。打扮不过于华丽，也不太素净，看了让人觉得正正好。
这是严氏亲自教养出来的，看着楚沂比其他姑娘出色，她打心眼儿里高兴。
再看看楚欣，没从前那么多戾气，不过还保留了天真烂漫的性格，爱说笑，这里面就属她声音最大。
六姑娘楚娴和五公子年纪还小，乖巧地在徐小娘身边，只不过楚娴看楚琪眼中带着几分羡慕。
众人坐着，严氏站着，一瞬间就把众人神色尽收眼底。
不过众人见二人过来，说话的也不说了，说笑的也不笑了，纷纷站起来给二人见礼，“见过父亲（公爷），见过母亲（夫人）。”
严氏拂手道：“起来吧，不必多礼。”
她瞥了眼外厅的桌子，只摆了大半，她低声对陈嬷嬷道：“还有多少菜没上，去催催大厨房。”
严氏看着赵小娘徐小娘他们衣摆有些湿，遂道：“今儿天不好，本想着不让你们过来。只不过家宴一个月就一次，一会儿回去了大家喝些姜茶驱寒。明儿雨若还下，晨起不必来请安了。”
众人又道：“谢母亲（夫人）体恤。”
楚国公没说什么，世人都想看一家和睦，只不过这一家和睦和自己没什么关系，心里自然多了两分憋屈。
他心里憋屈得慌。
楚国公也只能劝自己，严氏是为了国公府好，教养这些子女的确辛苦，他平日上职，很多事顾不到，这个时候就别多嘴多舌了。
楚国公觉得，就算他说了，也未见得有人听。
陈嬷嬷出去，没一会儿就回来了，这丫鬟们把饭菜摆上桌，等齐了严氏才道：“用膳吧。”
众人依序落座，盖子已经掀开了，这还热气腾腾的。国公府厨子拿手菜也就那么多，虽然每次家宴的菜单都会变化，可还是不少菜是一样的。
平日三五道新菜，今儿乍一看，□□道不一样的。
一道孜然羊肉，这香料是楚盈当时写单子点名要的，留夏去寻了几家杂货铺医馆才找到。后来夏蝉在院子里做过，味道还不错。她跟大厨房的厨子也有几分交情，一来二去的这道菜就上了家宴的桌子。
只不过孜然和羊肉做一块儿味道重，不过自家人，这会儿又是吃羊肉的时节，就没人在乎那么多。
一道清蒸鲽鱼，这是实实在在的海鱼，从海里捞出来的，虽然说上岸就死了，不过送到楚国公府还算新鲜。
大锅上气蒸熟，连盐都不用放，然后在上面摆着葱丝姜丝泼上热油，增香还去腥。
一道蒜蓉烩龙虾，厨子把龙虾壳里的肉全给剥出来，切成方正的小块，然后用蒜蓉给炒熟，最后龙虾壳蒸过，做摆盘之用。这道菜颜色金黄，不管好不好吃，摆在中间就够唬人的了。
海蟹都做了蟹肉蛋羹，本来大师傅们想找白瓷盆，但楚沂问能不能用螃蟹壳做器皿，最下面是嫩滑的鸡蛋羹，上面则是干贝和鲜甜的螃蟹肉。
这么简单一提竟然真做成了，这道菜是按份的，每人一只。
同样按例来的还有饭，今儿不是普通的白米饭，是鲍汁捞饭。
楚沂面对这些时不禁想，来到这也不错，至少这些吃的以前她是很难吃不到的，普通人能吃到麻辣烫，但更贵的难。
如今交通不如后世发达，她却能吃到这些。
想想国公府的厨子，以前哪儿有厨子特意为了她做饭，但如今她有夏蝉。
今日家宴丰盛，河鲜有清蒸鲈鱼，炒的香辣蟹，还有小银鱼炖豆腐，汤也是以河鲜为主的鲈鱼豆腐汤。
有些菜不好夹，就由赵小娘她们几个站着布菜，先捡新鲜的给夹了。
严氏面前的盘子里多了蟹肉蛋羹，龙虾肉也有些，她尝了尝蟹肉蛋羹，蛋羹滑嫩，蟹肉和河蟹的味道不太一样，有丝丝甜味，味道不错。
楚国公吃过之后也是眼前一亮，“这道菜不错。”
众人尝了尝，眼中都流露出惊艳的神色。
今儿楚远程回来，林氏忙着跟楚远程团聚，家宴上的事儿都是楚沂忙活的，这种时候不好站出来说自己的功劳，林氏开口道：“这菜我也没见过，是三妹妹做主选的。”
楚沂抬起头，笑了一下，“一早上就送来了许多河鲜海鲜，怕放久了不好，所以让大厨房做了。女儿想着螃蟹寒凉，剥着吃也费劲，就想着做这么一道菜，也是下面人尽心。”
这些有壳的吃起来的确费劲儿，虽然河蟹做成了香辣蟹，也带壳，但只带最后两条腿连着的大块肉，轻轻一咬就下去了。
楚沂也没有提这些兴许是楚盈送来的，楚盈既然没有留名字，那就不用她多嘴，若好心办了坏事，那就真的坏事了。
楚国公道：“那也是你心思巧妙，等晚上回去了，让松柏给你拿柄玉如意。今儿大厨房做得不错，赏。”
楚沂：“多谢父亲。”
楚国公高兴了些，“大家都尝尝。”
楚欣也尝了小口，说这蛋羹细软嫩滑一点都不为过，带了鲜味，蟹肉也好吃，吃着还过瘾。
这是大厨房的手艺，不过用蟹壳装着，应该是三姐姐的主意。
三姐姐真厉害。
纵使好吃可世家教养，食不过三，尝个新鲜就罢了，年纪小的也没人说还想吃。
这也是为何楚沂吃麻辣烫，得把丫鬟支出去。
众人又尝了尝蒜蓉烩龙虾，这龙虾比往日吃的更大，大约是海鲜的原因，滋味更鲜甜，不过一只龙虾也没多少肉，一人尝一口就罢了。
鲽鱼自带香味，尤其是鱼头，里面有不少晶莹剔透的鱼油。再加上大厨房做得好，吃起来不那么腻人。
外面雨声稀里哗啦的，屋里点着灯，烧着炭盆，带着丝丝暖意，这种时候一家人在一块儿吃饭，其乐融融。
家宴自在些，楚远程直夸新菜不错，还给林氏夹了些。
楚沂牵了牵嘴角，把蛋羹和龙虾吃了。然后就着桌上的菜，吃鲍汁捞饭。鲍鱼并不小，上面被切了花刀，酱褐色的汁挂在米饭上，米粒晶莹剔透，软糯香甜。鲍汁带着丝丝甜意，真好吃。
还好送来的这些她留了点，以后再想吃还能让夏蝉做。
可以找关系从海边多买些鲍鱼，干贝海参都有，干鲍鱼肯定也有。
一顿饭吃得尽兴，尤其是楚远程兄弟四人，他们在书院待着，平日就吃书院的饭堂，就算家中偶有送饭，可是哪里比得上家宴丰盛。
楚远程尤其爱吃羊肉，最喜欢这种香辣入味的菜。
严氏也很满意，忍不住把楚沂夸了夸，“公爷，你看三姑娘做事越发周到，这席面放外面去，别人只有称赞的份儿。”
楚沂道：“正赶上好时节，都是大厨房师傅们劳心劳力，女儿不敢居功。”
林氏笑着打趣，“三妹妹不仅能干，还谦逊。”
到如今众人都知道成王殿下被圣上责骂的事儿，这事儿不算小，就连楚国公教育子女，都不会当着太多人。
今日楚远程回来，林氏还和他说起了这事。
林氏和楚沂关系本来就亲近，自打她被赐婚之后，严氏把府上的事全推给她们，每日都见，两人走得更近了。
成王出事林氏也不愿意，不过她没因此和楚沂疏远过，得势捧着，出事踩着，那是小人行径。
楚远程一句话说得好，“你和三妹妹相交是看中三妹妹，并非她是成王妃，成王妃这名头只是锦上添花罢了。我看，三妹妹的性子，就算不做成王妃也能过得很好。”
林氏觉得这话中肯，本来也是，哪怕不做成王妃，三妹妹也很能干。
严氏笑着道：“谦逊很好，不过功劳是你的就是你的，不必推给别人。”
楚沂：“母亲说得是。”
严氏又夹了口鲽鱼，“行了行了，快吃饭吧，你们几个也坐下吧。”
后头那句话是对着赵小娘三人说的，赵小娘三人低眉顺眼的，这才坐到后面用饭，
楚国公没说什么，等吃过饭众人告辞回去，雨还在下。
估计明早停不了，不用请安也好。并非严氏体恤，只是她如今也老了，没以前那精气神儿，府里的事儿几乎全推给了楚沂和林氏。
请安她也要早早起来，免了也好。
兴许等到冬日就五日一请安了。
众人福礼相继离去，雨势很大，风也大，刮着雨珠斜斜吹入伞中。
楚沂拢了拢披风，瞥见身后留夏衣服凌乱，脚步加快了些。到了沂夏轩，她道：“你下去喝碗姜茶，就去茶水房待着吧，屋里不用你伺候。”
雨水顺着房檐滴下来，地上都是小水坑。楚沂手有些凉，夏荷眼疾手快地递来一个鎏金手炉，里面加了炭块，暖和得很。